“少清。” 许多年后,她第一次这样唤他,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,“明天你便可以离开,不要回头,不要再回来。”
“不!” 冷少清猛地看住她,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,“你叫我走?你居然叫我走,你在,我怎么会走!我会带你出去!”
“你……” 白幼莲轻轻叹息一声,眼中满是无奈,“好,你不走。”
“出去以后,我们一起离开!” 冷少清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,仿佛在向她承诺着未来。
“好。” 白幼莲轻轻点头,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哼哼。
“别再离开我!” 冷少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。
“好。” 一瞬间,所有苦苦压抑的情感破茧而出,刺穿她的身体。
她轻轻伸出手,捧住他的脸,那么小心翼翼地靠近他,贴上他的唇,这是重逢以来,她第一次那么肆意地抱着他,没有家国,没有恩怨,仿佛回到了湖畔的小舟上,她的吻冰凉缠绵,低声喃喃:“若我还是纯白如莲的我,多好……”
天色微明,第一缕阳光透过牢房的缝隙洒在地上。白幼莲最后看了一眼那熟睡中的脸,眼角滑落一滴泪,没入发髻,再也寻不着:“少清,我对不起你,少清,我……”
爱你。
……
战火连天,新联军势如破竹,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,将日本人逼得节节败退。
冷少清再度醒过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。耳边传来几个惊喜的声音:“醒了醒了!”
冷少清眯了眯眼,适应了一下光线,腾地坐起来:“是你?”
在他面前的,居然是许记的裁缝许生。
“不要乱动,你昏睡了快一个月,现在应该无碍了。”
许生笑了笑,“再次介绍一下,新联军一百零六号联络员,许文兵!”
“你是…… 新联军的人?” 冷少清脑子浑浑噩噩的,还没完全清醒过来,听到这话,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下一刻,他顿时想到什么,猛地抓住许文兵的胳膊,“阿莲,阿莲在哪里?”
许文兵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黯然,他低下头,不敢直视冷少清的眼睛。
冷少清蓦地抓住他,力气大得仿佛要把他的胳膊捏碎:“我问你,阿莲在哪里?”
“白幼莲同志,她…… 牺牲了。”
许文兵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什么?” 冷少清似乎不习惯许文兵说 “同志”、“牺牲” 等字眼,只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“你说什么?”
“白幼莲被日本人…… 残害了!她是我们的好同志,至死也没有透露半点关于组织的消息。” 许文兵的声音有些哽咽,眼眶也微微泛红。
“这玩笑开得大了些!” 冷少清一双冷眸盯着许文兵,看到他沉默的神情,眼底强忍的镇定一点点崩溃,“不可能,不可能……”
不,不会这样!她怎么会是新联军的人?那个夜晚,她还来见他,答应跟他走,她的吻那么绵长,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。一生的力气?
冷少清蓦地笑起来,笑声中满是苦涩与自嘲:“白幼莲,你又骗了我,为什么,你还是骗了我。”
曾经,他恨她,如今,他却恨自己,为何竟丝毫没有察觉,她的隐忍,她的痛苦?
屋内的男人仿佛痴了,直到许文兵再度推门进去,才看到他抬起头来,眼底是无边的空洞:“她…… 在哪里?”
小玉湖畔,冷少清独立雨中。
夏季的莲花开得正好,一如多年前那个明媚的午后。
“她说过,若是牺牲,便将她撒在这里,因为,这湖水会流淌到她最怀念的地方。还有,这是她死前戴在身上的。”
那天的情景,纵然现在许文兵还是不愿回想。
发现她时,她全身赤裸被绑在椅子上,身上的伤惨不忍睹,手中,却还紧紧攥着这串手链。
目光落在那纯白的莲子珠上,冷少清站在阴影里,睫毛微微颤抖。
那是那日他送她的,后来生气扯断,散落一地,没想到,她居然一颗颗拾了起来。
若我还是那个纯白如莲的我,多好……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,缓缓地,踏上湖边的小船。
许文兵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越飘越远,想阻拦却已来不及。
他的身影已跟着月色,消失在一片湖光间。
小玉湖的水轻轻流淌,这条河流,通向湘鄂湖畔,他们初遇的地方。
冷少清轻轻抚摸那一颗颗莲子,想起那天,他坐在树下看书,那女子撑着一叶小舟过来:“嘿!你去哪儿?我带你一程 ——”
那一天,柳丝正长,桃花正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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